《中国书法》:世纪回眸・南社书法专题

中国书法杂志202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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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上,南社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文学社团,酝酿于晚清,成立于一九〇九年,由陈去病、高旭、柳亚子等在苏州虎丘发起。此后南社迅速壮大,兴盛于辛亥革命前后。南社第一次雅集时到会的社友共有十七人,而最盛时正式登记入会的达到一千一百余人,比同时期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任何一个社团的人数都要多。五四运动前后,南社发生分化,一九二三年,新南社的成立标志着南社的更新,也标志原南社的解体。一九三五年,南社纪念会成立,南社爱国精神一脉相传,社员继续投身民主革命和文化建设,其余波延续至新中国成立前夕。
南社先贤很多都是中国近现代政治、思想、文化、教育、出版、科学、艺术等领域的精英,无论是诗歌、文章、小说、艺术、笔记小品、翻译文学,乃至编辑的文艺与社会报刊、杂志等,为继承和革新中华文化作出积极贡献。具体到书法方面,大多数南社先贤虽不以书法名世,然时代风云、鸿儒博学、国士襟怀、万千气象、翰墨风流,尽在笺札楮纸中。基于此,本刊特推出南社书法专题。专题得到苏州市南社研究会、何香凝美术馆的鼎力支持,特此感谢!

虎丘雅集前后的南社

柳亚子

南社正式成立时,发起人是我和陈巢南、高天梅三个人。论思想方面的趋势,也可以把这三个人做代表。所以,要研究南社的性质,先得说明我们三个人的历史及其相互间的关系。

潘飞声 行书致颖翁诗札
潘飞声(1858—1934),广东番禺人。字兰史,号老兰。曾在香港《华报》《实报》主笔政,后于上海任《商报》编撰,曾参加希社、鸥社、沤社、鸥隐社、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等。
陈巢南,名去病,字佩忍,原名庆林,字百如,一字柏儒,别字拜汲,又字病倩,江苏省吴江县同里镇人。他的曾祖和祖父,是以商业起家的,却有江湖任侠之风。父亲和叔父,都早年不禄,也以材武著闻,孙中山先生曾为亲题“二陈先生之墓”六字。巢南是遗腹子,生得五短身材,脸庞上象把淡墨水染过一般,人家都称为陈矮子。可是他却以文才著称,意气不可一世。公元一八九八年(清光绪廿四年)春,在同里创组雪耻学会,响应康梁维新的运动。一九〇二年(清光绪廿八年)加入中国教育会,发起同里支部。一九〇三年(清光绪廿九年)春,东渡日本,加入拒俄义勇队,旋改为军国民教育会,这就是“名为拒俄,实则革命”的时代了。是年夏秋间归国,主讲上海爱国女学校。一九〇四年(清光绪三十年),在吴县周庄镇创办东江国民学校,暑假后以费绌停办,赴上海任《警钟日报》主笔,并创刊《二十世纪大舞台》杂志,提倡戏剧革命。一九〇五年(清光绪三十一年),《警钟》封闭,《舞台》亦倒,往镇江承志中学担任教课,一方面在《国粹学报》发表攘夷复汉的文字。一九〇六年(清光绪三十二年),应征州府中学校之聘,道出芜湖,由刘申叔介绍,加入中国同盟会。这样,便正式成为革命团体的一员了。一九〇七年(清光绪三十三年),住上海国学保存会藏书楼,仍在《国粹学报》发表文字。是年,徐锡麟、秋瑾先后殉难,巢南要在上海替秋瑾开追悼会,没有成功,却在旧历七月七日开了一次神交社,隐然是南社的楔子。一九〇八年(清光绪三十四年),应绍兴府中学校之聘,在杭州认识了徐忏慧女土,遂有秋社的结合。假期中逭暑西湖;旧历六月六日是秋瑾的忌辰,想邀众祭奠,为官厅所注意,杭州住不成了,遂逃往汕头而去,在汕头做了几个月《中华日报》的主笔。秋瑾葬在杭州的坟墓被清廷发掘了,还要捉拿徐忏慧,于是忏慧躲到上海来,发电邀巢南北还,商议善后的办法;巢南便应召而来,在上海度岁。一九〇九年(清宣统元年),春夏间,腿上生一个大疮,非常危险,几乎送命,却得忏慧经济上的帮助,送入同济医院,医治了半年,方才痊愈。病愈以后,到苏州天厍前电报局内常州张公馆当西席,这便是虎丘雅集的前夜了。

黄宾虹 行书致朱砚因札
黄宾虹(1865—1955),安徽歙县人。初名懋质,后改名质,字朴存,号宾虹。1906年与陈去病等发起成立黄社。1909年参加南社第一次雅集,成为第一批会员。1912年发起组织贞社。
高天梅,名旭,字剑公,原名垕,更名堪,字枕梅,一字钝剑,别字慧云,江苏省金山县张堰镇秦山乡人。家世读书,也富有田产。叔父吹万,老弟卓庵,都以诗文著名,人称一门三俊。一九〇〇年(清光绪廿六年),唐才常烈士在汉口发难,失败流血,天梅作诗哀悼,有“汉儿发愿建新邦”之句,此时革命思想业已成熟了。一九〇四年(清光绪三十年),元配周红梅夫人去世,便去游学日本,在留学界中,是一位活跃的分子。一九〇六年(清光绪三十二年)归国,在上海创办健行公学,提倡革命,有第二爱国学社的倾向。同时,他是中国同盟会江苏分会的会长,声名很大,江督端方屡次想逮捕他,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他的诗词也越做越好了。是年旧历中秋,和务本女学高材生何亚希女士自由结婚,颇有英雄儿女相得益彰之概。一九〇七年(清光绪三十三年),健行公学解散,天梅郁郁家居,百无聊赖,有《海上神交社集,以事不得往,陈佩忍(巢南)书来索诗,且约再游吴门,邮此代简》一诗,刻入他的《未济庐诗》内,原诗如下:
弹筝把剑又今时,几、复风流赖总持。自笑摧残遽如许,只看萧瑟欲何之。青山似梦生秋鬓,红豆相思付酒巵。怕听夜鸟啼不了,沼吴陈迹泪丝丝。(见《天梅遗集》第三卷第九页。)
说到“几、复风流赖总持”,是已经走上发起南社的道路了。同时,有《寄亚卢》一诗,亚卢就是我的别号,原诗如下:
苍狗看云事莫论,百无聊赖倒空樽。伤心薇蕨西山尽,几辈衣冠南渡存。衰草红鹃亡国泪,凄风黄蝶未归魂。君真知我应能谅,事有难言且闭门。(同上:第十页。)
看了上面两首诗,便可以知道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了。天梅杜门家居,一隐三年,不免静极思动。我们三个书呆子,函牍往来,诗词倡和,酝酿复酝酿,动荡复动荡,直到一九〇九年(清宣统元年),南社的名词,便以我们三个人的努力,正式出现于世界。

蔡元培 行书自作诗赠于葭生轴

蔡元培(1868—1940),浙江会稽人。字鹤卿,号孑民,南社纪念会会员。1902年在上海与蒋智由等成立了中国教育会,任事务长。1905年加入中国同盟会,为上海分部主盟人。

以下,要轮着讲我自已的历史了。我是江苏省吴江县北厍镇大胜村人,原名慰高,字安如,更名人权,字亚卢,再更名弃疾,字亚子,现在却名号统一,只以亚子两字,作为我的符号了。我的家世,大概和天梅差不多。高祖古楂先生,讳树芳,曾祖莳庵先生,讳兆薰,祖父笠云先生,讳应墀,都是以文章道德,望重一乡的。在封建社会中,可说是书香门第,把唯物史观来解剖,我的遗传性当然是小资产阶级而兼充智识分子的了。我的父亲钝斋先生,讳念曾,是满清的生,能写小楷;散、骈文和小诗,当然都可以下笔,不过并不是专家罢了。我的叔父无涯先生,讳慕曾,是以酒量、书法、算学三项著名的。(我父亲也能喝酒,但不及叔父的量大)晚年服务乡里,鞠躬尽瘁,可称为教育家和公益家。叔父的性质很和平,父亲比较是狷介的。我生平倔强的个性,遗传于父亲者为多。再推上去,可说是祖母的遗传,因为曾祖和祖父,都是和气不过的呢。我母亲姓费,名漱芳,晚号德圆老人,上代是宦读之家,却并无小姐习气。她从小跟一位女先生徐丸如女士读书,这位女先生便是乾嘉时代吴江名士徐山民先生的女儿,她的母亲吴珊珊,还是随园主人袁子才的女弟子呢。我母亲虽然后来废学,但《诗经》和《唐诗三百首,却滚瓜烂熟的能够背诵,我小时候读《唐诗》,就是在她膝下口授的。我们的家族,世居于大胜村,到一八九八年(清光绪廿四年)秋间,才搬到黎里镇上来,这便是徐山民、吴珊珊夫妇的故里。那年我是十二岁,记得先前一两年,就在学做诗文,到这时候是可以写几千字的史论了。父亲头脑很新,在戊戌政变时代,左袒康、梁,大骂西太后,我受他的影响很多。我曾有拟上载湉的万言书,大概是一八九八年(清光绪廿四年)到一九〇〇年(清光绪廿六年)时候做的。一九〇二年(清光绪廿八年),到吴江县城应试,始和陈巢南相识。我的父亲和叔父都是长洲(今吴县)大儒诸杏庐先生的弟子,而巢南也曾从学于杏庐先生,所以从辈分上讲起来,我还是应该叫巢南做师叔呢。但我和他讲得很投机,绝对没有客气。他正在代售《新民丛报》,我便做了他的定户,同时也做了梁任公的信徒了。这时候的梁任公,思想倒是很激烈的,隐隐然有从维新而到革命的倾向。但到一九〇三年(清光绪廿九年)以后,任公游美利坚而梦俄罗斯,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挑战,我对于他的信仰,也就一落千丈了。一九〇三年(清光绪廿九年)春,我因巢南和同邑金鹤望先生的介绍,加入中国教育会做会员,到上海进了爱国学社,认识章(太炎)、邹(威丹)、吴(稚晖)、蔡(孑民)几位先生,革命的思想就此确定。爱国学社解散,我还到家里,闲住了半岁。一九〇四年(清光绪三十年),到同里进鹤望先生所办的自治学社念书,醉心革命更甚。一九〇六年(清光绪三十二年),又到上海,最初进锺衡臧先生所办的理化速成科,想学造炸弹,结果是生了一场伤寒大病。后来,想进健行公学读书,却被高天梅拉去教国文。就在这个时候,加入了中国同盟会。同时,复以蔡孑民先生的介绍,加入了光复会,算是双料的革命党了。这年的旧历九月九日,还到乡下和郑佩宜女士结婚,从此勾留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但神经系中革命的种子还没有死透,不过由实行转变而为文字鼓吹罢了。一九〇七年(清光绪三十三年)冬天,薄游上海,偕刘申叔、何志剑、杨笃生、邓秋枚、黄晦闻、陈巢南、高天梅、朱少屏、沈道非、张聘斋小饮酒楼,便孕育了南社的精虫。好容易怀胎一年十个月,到一九〇九年阳历十一月十三日(清宣统元年十月一日),这晚清文坛上的怪物,居然呱呱堕地了。
黄节 行书致子晋札
黄节(1873—1935),广东顺德人。原名纯熙,字晦闻。1901年创办群学书社,又与章太炎等创办国学保存会,刊行《国粹学报》,主笔政。1909年加入中国同盟会,1913年加入南社。

在虏廷监视严密之下,南社的成立并不是容易的。但我们却有诸贞壮和胡栗长两位朋友在保镖,因为当时的江苏巡抚是旗人瑞澂,而贞壮、栗长却正在大中丞衙内当幕府呢。可是三灾八难的事情还很多,一个谣言,说虎丘雅集有危险的可能,于是天梅杜门避矰缴不来了。还亏得巢南坐镇苏州,以及时雨宋公明的资格,指挥一切。我是以梁山泊上小旋风柴进自命的,在复社是自比于吴扶九、孙孟朴,自然是要尽奔走先后的职务了。在会期前四天,阳历十一月九日(旧历九月廿七日),我就赶到了苏州。老朋友太仓俞剑华、冯心侠也来了,住在阊门外惠中旅馆,热闹了好几天。这时候,冯春航在苏州演戏,我们天天喝醉了老酒,便去捧场,这便是后来民国元二年间冯党的嚆矢了。到了十一月十三日那一天,四方来会合的,便有十九筹好汉。我们在正午以前,雇了一支画舫,带着船菜,容与中流,直向虎丘而去。那开会的地点,是在虎丘张公祠。张公名国维,字玉笥,浙江东阳人,明末崇祯年间,做过苏松巡抚,鲁监国时代,以起兵抗虏殉节。我们借他的祠堂做会场,也大有意义吧。十九筹好汉中间,有十七筹是社友,而两筹却是来宾。

……

黄兴 行书致张继札
黄兴(1874—1916),湖南善化人。原名仁牧,号克强。与陈天华、杨笃生等组织湖南编译社、土曜会。一九〇四年组织华兴会,任会长。1905年与孙中山共组同盟会。1912年加入南社。

这样,到会的十七位社友中间,有同盟会会籍的是十四人,足可证明这一次雅集革命空气的浓厚了。在张公祠喝酒的中间,便举行选举。选定陈巢南为文选编辑员,高天梅为诗选编辑员,庞檗子为词选编辑员,柳亚子为书记员,朱少屏为会计员,这便是南社第一次的职员了。

陈去病 行书致柳亚子札

陈去病(1874—1933),浙江吴江人。字佩忍,号巢南。1898年组织雪耻学会,响应维新运动。1907年与吴梅、刘季平等发起神交社。1909年与高旭、柳亚子等一起创建南社。

选举已毕,酒兴尚浓,于是我们边喝边讲的继续下去,忽然谈到了诗词的问题。在清末的时候,本来是盛行北宋诗和南宋词的,我却偏偏要独持异议。我以为论诗应该宗法三唐,论词应当宗法五代和北宋。人家崇拜南宋的词,尤其是崇拜吴梦窗,我实在不服气。我说,讲到南宋的词家,除了李清照是女子外,论男性只有辛幼安是可儿,梦窗七宝楼合,拆下来不成片段,何足道哉!这句话不要紧,却惹恼了庞檗子和蔡哲夫。檗子是词学专家,南宋的正统派,哲夫却夹七夹八地喜欢发表他自已的主张,于是他们便和我争论起来。一方面,助我张目的只有朱梁任。可是事情不凑巧,我是患口吃症者,梁任也有同病,两个人期期艾艾,自然争他们不过,我急得大哭起来,骂他们欺侮我。檗子急忙道歉,事情才算告一段落。檗子《虎丘雅集》纪事长歌,有“众客酬酢一客郗”之句,就是表示这一宗公案了。虎丘散会,已近黄昏,我们又在阊门外久华楼张灯开宴,大闹一场。明天,大家滚蛋,我一个人最迟走,又一一和他们饯别。当时,刻有《吴门游草》,后来早已散佚无存。现在,在我的《磨剑室诗初集》中,还留下二十多首的来杯叠韵诗,可以作为第一次南社雅集的纪念吧。

本文选自柳亚子《南社纪略》,略有删节

易孺 楷书七言联 1924年
易孺(1874—1941),广东鹤山人。初名廷熹,字馥,后得汉印“臣熹之印”,遂改名熹,又更字孺,号大厂。早年肄业于广雅书院,为黄牧甫入室弟子。

南社书刻随札

刘墨

黄宾虹《九十杂谈》曰:“南社成立,余与去病赴苏州出席与会,柳亚子赋诗记其事,有‘寂寂湖山歌舞尽,无端豪俊又重来’句,内多寓意。时宣统元年十月初一,今以阳历计,即十一月十三日也。”对照《南社纪略》,“南社”的具体成立日期,柳亚子的记忆都未免含糊,而黄宾虹的回忆却极其准确。
黄宾虹所说的“去病”,为陈去病,是南社三位重要发起人之一。陈去病(一八七四—一九三三)原名庆林,字巢南,一字佩忍,别字病倩,号垂虹亭长,江苏吴江人。他在幼时读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时,慨然改名为“去病”。

丘复 隶书临张迁碑轴 1923年
丘复(1874—1950),福建上杭人。原名馥,字果园,又字瘦樵,号荷公,又号荷生,别署荷仙、念庐。1911年7月由叶楚伧介绍加入南社。
陈去病是苏州名宿诸杏庐的弟子,柳亚子的父亲柳念曾、叔父柳慕曾都是诸杏庐的弟子,柳亚子因此与陈去病订交—陈去病年长柳亚子十三岁,有一次他坐船去黎里镇拜访柳亚子后,写了两首诗以示对柳亚子的欣赏之情:
梨花村里叩重门,握手相看泪满痕。故国崎岖多碧血,美人幽咽碎芳魂。茫茫宙合将安适,耿耿心期祗尔论。此去壮图如可展,一鞭晴旭返中原。
一八九八年,陈去病与金松岑一起在家乡组织了一个名为“雪耻”的学会,意为救国雪耻,以响应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维新运动。一九〇三年赴日留学,次年回到上海,担任《警钟日报》主笔。一九〇六年,陈去病路过芜湖时,遇见《警钟日报》时期的旧友刘师培,经其介绍,陈去病加入中国同盟会。随后,在徽州府中学与黄宾虹一起组织一个具有鲜明革命色彩的团体,取名“黄社”,盟词为“遵梨洲之旨,取新学以明理,忧国家而为文。”可见是将革命思想的源头,直接上续到明末启蒙思想家黄宗羲那里。

沈钧儒 行书毛泽东诗赠何香凝轴 1958年

沈钧儒(1875—1963),浙江嘉兴人。字秉甫,号衡山。1907年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监督、浙江省咨议局副局长。1912年加入中国同盟会。

陈去病曾在上海编辑《国粹学报》,并在《国粹学报》上发表了许多文章。一九〇九年春,陈去病欲返广东继续编辑《中华新报》时,患腿疾住了半年医院。八月出院后,陈去病一边在苏州张公馆担任家庭教师,一边加速筹办与志同道合之人结社之事。十一月,他和柳亚子、高旭共同发起了“以抗北庭”为宗旨的文学团体—南社,并在虎丘张东阳祠举行首次雅集,南社宣告正式成立。这次参加集会者十七人:陈去病、柳亚子、朱梁任、庞檗子、陈陶遗、沈道非、俞剑华、冯心侠、赵厚生、林立山、林秋叶、朱少屏、诸贞壮、胡栗长、黄宾虹、蔡哲夫、景耀月;又有二位来宾:张采甄和张季龙,共计十九人。南社之“南”,取“操南音,不忘本也”之意。
虽然南社首次雅集只有十几个人,但它的影响迅速传播开来,黄兴、宋教仁、陈其美、于右任、叶楚伧、邵力子等许多志士也大都是南社社员。这些人以诗文鼓吹革命,同时也几乎掌握了中国南部所有的报刊等出版物,“宣传革命,与同盟会相犄角”,因此南社也有“革命宣传部”之称。

陈叔通 行书致邵力子札 1952年
陈叔通(1876—1966),浙江杭州人。字叔通,号云麋。热心社会改革,提倡妇女解放,是杭州女学校和私立安定中学的发起人之一,又是杭州《白话报》的创始人之一。

高旭 行书致胡石予诗札

高旭(1877—1925),江苏金山人。原名垕,字天梅,号剑公。1905年共同筹组中国同盟会。同年在东京创办《醒狮》杂志。1906年初在上海参与创办中国公学、健行公学。

在南社中,陈去病实为盟主地位。作为革命的“鼓吹手”,陈去病曾主笔近十种报刊,其中影响大的有《民生报》《神州日报》《大共和报》《时报》《申报》《新闻报》《太平洋报》《民声日报》《民权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生活日报》等。上海各种杂志,亦多数为南社社员所掌握。陈去病还创办了五个社团。柳亚子说,陈去病“坐镇苏州,以及时雨宋公明的资格,指挥一切”,此言的确不虚。
陈去病的故居位于苏州吴江同里镇三元河畔,大门面街临河,罩墙高耸,环境幽静。陈去病故居原占地二亩二分半,共有房屋四十二间,宅内建筑以浩歌堂、百尺楼、绿玉青瑶馆及家庙等为主体。一九二〇年,浩歌堂落成时,陈去病正在读白居易的“浩歌行”,遂将新屋取名为“浩歌堂”。

经亨颐 隶书倪云林秋容轩诗轴 1931年

经亨颐(1877—1938),浙江上虞人。字子渊,号石禅,颐渊。1903年东渡日本留学,加入中国同盟会。曾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校长、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长,兼任浙江省教育会会长。

对于陈去病,孙中山曾有“从我游者二三子外,唯吴江陈去病与焉……以十年袍泽,患难同尝,知去病者,宜莫余若”之感慨。一九二五年,陈去病追随孙中山北上,当孙中山留下“欲葬紫金山”的遗言时,陈去病也为中山陵的建设尽心尽力。一九三〇年,陈去病担任南京博物馆馆长,往返于宁、沪、杭等地,专门从事文史研究,在东南大学、持志大学等校讲授辞赋学。告老还乡之后,与乡亲闲聊,为乡亲作对联,写扇面……

一九三三年十月四日,陈去病在一次宴会中不幸染急性痢疾,逝于同里宅第,墓葬于苏州虎丘冷音阁下。主要著作有《明遗民录》《五石脂》《巣南文集》《南社杂佩》等。

刘季平 行书致易顺鼎札 1919年

刘季平(1878—1938),上海华泾人。名钟,字季平,别字离垢,以字行。行三,自署“江南刘三”。1903年赴日本东京成城学校留学,加入兴中会。

高燮 行书致徐修五札 1942年
高燮(1878—1958),江苏金山人。字时若,号吹万。1903年与高旭、高增共同创办觉民社;1906年参加国学保存会;1908年主持寒隐社;1912年与姚光等成立国学商兑会。
陈去病的诗,以歌颂宋明以来民族英雄、革命烈士和游侠剑客为主,《将游东瀛赋以自策》《图南一首赋别》等诗,尤足以表现其慷慨高歌、雄心勃勃的一代诗社盟主气派。《中元节自黄浦出吴淞泛海》一诗堪称代表:“舵楼高唱大江东,万里苍茫一览空。海上波涛回荡极,眼前洲渚有无中。云磨雨洗天如碧,日炙风翻水泛红。唯有胥涛若银练,素车白马战秋风。”柳亚子对他的诗有这样的评价:“顾独以先生之诗,去华反朴,屏绝雕鑱。且其奋斗之精神,恢弘之器宇,皆有不可磨灭者在。”(柳亚子《浩歌堂诗钞叙》)
书法史研究者大概并不会注意到陈去病的书法,他所存的墨迹,更多是被作为历史文献而存在,很少被当作书法作品。然而,陈去病的书法,在晚清民国书坛中,即使与南社中以擅书而驰名的于右任、沈尹默、白蕉、谢无量、弘一法师等人相比,也并不逊色。
我曾以为,以一九〇五年废除科举制为界,出生于一八八〇年代左右的读书人,必受过读经、八股文及馆阁体的基础训练,除个别人外,在书法创作方面虽然个性的张扬明显不足,然而馆阁体所要求的腴润端厚却构成他们的基本格调,再加上后期诗书的陶冶及鉴藏眼界的开阔,既中规入矩,又将自己的个性才情,温文典雅地流露于点画之间,人们所向往的“书卷气”,在湖笔、徽墨、宣纸或花笺上,一一自然流露。
何香凝、经亨颐、陈树人、于右任合作梅松竹诗轴
何香凝(1878—1972),广东南海人。原名谏,别署双清楼主。新南社社友。1905年参加中国同盟会,1911年回国参加辛亥革命,后与廖仲恺一道协助孙中山改组国民党。
贯串前后的南社核心人物,自然是柳亚子。柳亚子(一八八七—一九五八),原名慰高,号安如,改字人权,号亚庐,再改名弃疾,字稼轩,号亚子,江苏吴江黎里人。柳亚子的父亲柳念曾、叔父柳慕曾都是“雪耻”学会成员,与陈去病均为诸杏庐弟子,由此,柳亚子和陈去病结为忘年之交。
南社不仅集聚了大量的诗人俊才,也为近代报刊事业准备了大量人才——从一九〇九年到一九三六年在上海福州路同兴楼举行的南社纪念会第二次聚餐会的二十七年间,南社社员迅速增长,从最初的十七位发展到最多时的一千余位。晚清民国的著名人物如马君武、马叙伦、叶楚伧、于右任、沈钧儒、邵力子、张溥泉、苏曼殊、李根源、沈尹默、包天笑、吴梅、陈英士、汪东、宋教仁等等,都参加过南社。

费龙丁 篆书八言联

费龙丁(1879—1937),上海松江人。名砚,字见石、剑石,号龙丁。1915年由李叔同、丁上左介绍加入南社,曾与李叔同创建金石组织“乐石社”于杭州。

作为较陈去病等人更为年轻一代的诗人,柳亚子对旧派诗人,对当时的名色腐朽诗派,是有冲击的力量和勇气的。他写了许多受龚自珍影响的七言律诗和绝句,清新朴实,流转自如,郭沫若在《柳亚子诗词选序》中甚至认为:“中国的文学语言,无论雅言或常语,在他的笔下就像是雕塑家手里的软泥,真是得心应手。”
《南社丛刻》从第三集起,柳亚子就承担了该刊的编选与印刷事务。郑逸梅特别提到,那时南社社友寄来的诗词文稿,有的行书,有的草书,“且有写在花笺上,字迹娟秀,钤着印章,成为一个横幅,或一个手卷,这样交给手民,弄脏了未免可惜,亚子就把这些稿子统体誊写一遍,然后发给排字房,这样成为惯例。以后这个抄胥工作,往往由亚子担任,因此亚子家里,保存了许多南社社友的手迹。”
蔡守 行书致黄仲琴札
蔡守(1879—1941),广东顺德人。原名珣,更名哲夫,字奇壁、哲夫,号成城。早年在上海参加国学保存会,任《政艺通报》编辑、《国粹学报》主笔。早年加入南社。
郑逸梅还提到:“封面题签,每集更易,如黄晦闻、蔡哲夫、汪兰皋、张心芜、蔡冶民、李息霜、费龙丁、李华书、郑凤仪、邵瑞彭、庞树柏、萧蜕公、余天遂、王莼农、陈去病、张默君、黄克强、邓尔雅……都为执笔,实在社友擅书法的太多了。第二十集上,扉页题签的达八帧,但漏掉擅书的社友,为数尚不少,此仅属全豹的一斑哩。”(《郑逸梅选集》第一卷)——这份长长的名单,在郑逸梅眼中,个个都是书法好手,而多数名字对于我们今天的书法界来说,都已经非常陌生了。
从书法的角度说,柳亚子的书法,可以归为“逸品”,即意趣有余而法度不足,他的书法并不像所谓的书法家那样渊源有自,而是直抒胸臆,自成一格。有人将柳亚子的书法评论为“无祖无师的才子字”,十分贴切,所以他的书法虽然有“运腕飞锋、自然洒脱”之誉,但终究还不足以与他的诗文并驾齐驱。

李根源 行书致王云武札 1948年

李根源(1879—1965),云南腾冲人。字印泉,别署高黎贡山人。1905年加入中国同盟会。1909年回国任云南讲武堂监督。1913年加入南社,介绍人为宁调元。

谭延闿 行书致何应钦札

谭延闿(1880—1930),湖南茶陵人。字组庵、祖安,号无畏、切斋。曾任两广督军,三次出任湖南督军、省长兼湘军总司令,授上将军衔,陆军大元帅;曾任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与陈三立、谭嗣同并称“湖湘三公子”,授翰林编修。

据郑逸梅《南社丛谈》记载,一九四四年春,柳亚子避居于桂林,鬻书的润例是:“屏条四尺起一千元,对联四尺起一千元,中堂四尺起二千元。以上三项,每加一尺加三百元。册页五百元。先润后墨,劣纸不书,磨墨费加一成。”一九四七年,柳亚子赴港定居,为解决生活问题,他在报纸上登广告,号称自己来了一个“三卖运动”:“亚子浮海南来,萧然瓶钵,顷为自给自足计,发起三卖运动。”所谓“三卖运动”,即卖诗、卖文、卖字,并自订鬻字润例:不论中堂、立轴、屏条、横幅、册页、扇面,每件港币百元,长卷另议。凭借着他在文坛的名声与影响,求书者源源不绝。

又,郑逸梅在《艺林散叶》中云:“柳亚子曾自谓平生有两大不便,一是口吃不便,二是近视不便。”柳的口吃病,是小时侯在舅家读书时因效仿舅家诸兄弟的口吃后成为习惯,再也改不了了。或许正是由于他口吃,语言迟钝,才更显示出他的才思敏捷,下笔千言。

从他的书法作品中可以看出,他作书的速度非常快,再加上他的高度近视,所以绝不斤斤于点画的准确穿插与交代,也不计较笔法的提按转折,潦草起来,不用说别人不认识,即使他自己也不能辨识。但他的书法往往率性,有粗头乱服之妙趣,时人以“才子笔”“聪明字”冠之,可谓不谬。

李叔同 行书致尤翔札
李叔同(1880—1942),出生于天津。名哀,号息霜,出家后释名演音,号弘一。1897年迁居上海,与沪上名流交往密切,同年加入城南文社;1912年加入南社,1914年发起成立乐石社。

黄宾虹生于金华,一八八六年回安徽歙县应试,补廪生。家道中落后于一八八七年赴扬州,从郑珊学山水,从陈崇光学花鸟。一九〇五年任教于新安中学堂,在此期间,他与陈去病组织“黄社”。一九〇七年避地上海,住国学保存会的藏书楼。一九〇九年春,入神州国光社,编《神州国光集》《政艺通报》《国粹学报》。
国学保存会的发起人为广东顺德的邓实,提倡民族气节,也是个革命组织,陈去病、高吹万、诸宗元、黄宾虹、蔡哲夫、胡朴安等人,都是国学保存会成员。苏曼殊每到上海,也大都住在国学会的藏书楼中。该藏书楼藏书二十余万卷,多数由诸宗元征集而来。

陈陶遗 行书杜甫诗二首轴

陈陶遗(1881—1946),江苏金山人。原名瑶,后改名剑虹,字陶怡,号道一。早年上海公学肄业,后入日本早稻田大学学法政,加入中国同盟会。回国后在上海创立中国公学、健行公学。1907年任中国同盟会江苏分会会长。1925年任江苏省省长。

以上诸人,又多数加入了南社,不过,邓实并未加入南社。柳亚子后来回忆说:“秋枚是了不起的人物,但不晓得后来南社正式成立时,为什么没有罗致到,这原因已记不清了。”
黄宾虹在一九〇九年十一月十三日赴苏州参加南社的第一次雅集,自然也就成为南社的第一批会员,介绍人为朱少屏,入社编号为九十六号。

叶恭绰 行书八言联

叶恭绰(1881—1968),广东番禺人。字裕甫,又字誉虎,号遐庵。早年毕业于京师大学堂仕学馆;后留学日本,加入同盟会。清末历任邮传部路政司主事、员外郎、郎中等职。民国后历任路政司司长,交通部次长、总长、交通部长,并兼理交通银行、交通大学等。新中国成立后,任北京中国画院首任院长,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朱少屏,一八八二年十二月二日出生,少年时代就读于南洋中学,毕业后即在母校任教,不久即赴日本留学,一九〇五年参加中国同盟会。一九〇六年冬,朱少屏回国在上海组织中国公学。后又与高旭另创健行公学,健行公学也就成为同盟会江苏分会的外围组织。一九〇七年,因被人告密,清政府查封了健行公学,朱少屏受于右任邀请,协助于右任创办《神州日报》《民呼报》《民吁报》和《民立报》。
朱少屏是南社在苏州虎丘张公祠正式成立时十七位与会者之一,他被推举为会计员,帮助书记员柳亚子负责会务。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朱少屏任总统秘书。南北议和、孙中山辞职后,朱少屏回到上海,与南社社友创办《太平洋报》,出任经理,并在《生活日报》《中华日报》等处任职。
宋教仁 草书致心甫札
宋教仁(1882—1913),湖南桃源人。字遁初,号渔父。1904年与黄兴等在长沙创立华兴会。1905年入东京法政大学,继改入早稻田大学,同年八月任同盟会司法部检事长。1907年与白逾桓等组建同盟会辽东支部。1912年任南京临时政府法制院总裁。1913年在上海闸北火车站被袁世凯所派刺客暗杀。
抗战期间,朱少屏任国民政府驻马尼拉总领馆领事。珍珠港事件后,日军占领马尼拉,因不屈服,于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七日被日军杀害。
《南社丛刻》第一集在一九一〇年一月出版,用有光纸四号铅字排印,线装,大小和十六开本差不多,这种书册格式是上海天主教学校采取的样式,因而也是最流行的。郑逸梅在《南社丛谈》中说:“《丛刻》第一集是高天梅编的,由黄宾虹主办印刷。编制很马虎,次序也杂乱无章。”这引起了柳亚子的不满。
一九一〇年八月二十五日,《时报》刊出“珂罗版精印敦煌鸣沙山石室秘宝预约劵”广告,其中首次披露唐太宗《温泉铭》——黄宾虹第一次见到唐太宗《温泉铭》的初唐拓本,即爱不释手,这也给黄宾虹的行书奠定了一个基本风格。他的学生石谷风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北平,黄宾虹向他坦承:“叶恭绰的字从明阮大铖变化而成,潘天寿的字从黄道周变化而成,他们都不明言,但一看就知道他们书法的自来。我的字是得益《温泉铭》的。”石谷风甚至从中找到“宾”“虹”二字说:“你看不是间架、神采逼似么?”(王中秀编《黄宾虹年谱》)

陈毓华 行书赠陈其业七十寿诗札
陈毓华(1883—1945),湖南桂阳人。字仲恂,号石船。王湘绮弟子,熟于诗律。早年诗文已为张香涛、端午桥所重,与樊樊山、陈散原多有交往。著有《石船诗存》。为南社湘集会员。

沈尹默 行书致金问源诗稿
沈尹默(1883—1971),浙江吴兴人。字中,号秋明。1912年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文科,回国后任教于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浙江高等学堂及浙江两级师范学校。1914年任北京大学文史教授及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中法大学教授。1918年与陈独秀、李大钊等创办《新青年》。曾任国立北平大学校长及北京大学名誉教授等。
黄宾虹在给裘柱常的信中曾这样表示过:“古人诗文书法中可探索者,宜在手札札记、残篇剩简,择其有实学毅力,方闻博洽,合综经史子集之哲学,与声光电化之科学,神而明之。”黄宾虹所以能够成为一代大师,正是他在金石、书法、绘画、诗歌等方面都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尤其是在金石的收集与研究上,黄宾虹可谓入木三分,功力为当时所罕见。显然,他与一般书法家不同的是,他更注重从别人未曾注意到的传统遗迹中寻求他所欣赏、取法的作品。这些作品虽然年代久远,却因多数人所不认识,反而显得有“新鲜感”。当然,除了行草书,黄宾虹的书法成就,还是体现在金石味最浓的篆籀之上,也以此成就最为突出。
同样是南社社员的陈柱颇有意味地点明:“现代画家,以汝师黄宾虹先生为最,其书法亦甚工,余越园以宾翁之篆为自明以来所未有,盖善学盂鼎而能以篆笔为篆字者也。”(王中秀编《黄宾虹年谱》)附带一提,陈柱也是南社重要诗人,其诗作集为《待焚诗稿》,并有《守玄阁诗集》若干集。

苏曼殊 行书致章士钊诗札
苏曼殊(1884—1918),广东香山人。字子谷,法号曼殊。1898年在日本横滨大同学校学习美术。1903年入早稻田大学高等预科学习政治,同年在广东惠州削发为僧。先后任教于于苏州吴中公学、长沙实业学堂、明德学堂、上海江南陆军小学堂等校。

在《南社诗集》中,收录黄宾虹四首诗。其中有一首《题朱生君实延龄遗墨》:

朱生学书兼学画,向我一一溯流派。笔参篆籀字树石,行年稚弱气超迈。虚斋兀坐讷不言,文词脱手如澜翻。班马浓香屈宋艳,妙悟绘事皆同源。祛卢旁行竞欧化,变色风云惊叱咤。学期世用身先瘵,天召修文玉棺下……

这首诗表明,黄宾虹很早就意识到,金石画派尤其是籀篆与绘画的笔墨之间的关系。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黄宾虹的籀篆书体创作,可以别开生面,又加上他对墨法的领悟与运用,“用墨之法,全视笔中而出,一笔之中,有数色之墨,一点墨之中,有干湿互用之笔。”从而“当画之时,有笔法、墨法、章法。处处变换,处处经意,极熟之后,理法周密,再求脱化,而后一气呵成,才得气韵生动。”(《与黄居素书》)于赵之谦、吴大澂、吴昌硕、齐白石之外,别具遒美虚和与变化之美。

黄仲琴 行书致张希鲁札
黄仲琴(1884—1942),广东省海阳县人。字仲琴,号嵩罗。1906年从江苏法政学堂毕业后在漳州府劝学所任职。辛亥革命后任漳州军政府教育局长。1914年当选为国会议员。1923年先后在福建省立八中、龙溪县甲种商业学校、石溪中学任职。曾任中山大学、岭南大学教授等。
黄宾虹的成功之处,在于他打通了从篆籀到山水之间的“通道”:“吾尝以山水作字,而以字作画”,成功实践了其“画源书法,先学论书。笔力上纸,能透纸背,以此作画,必不肤浅”之说。
进言之,如果忽略了黄宾虹曾经具有的“南社”社友身份,也就无法理解其为何是一个“不可仅以画史目之”的学者型艺术家,以及为何以后或许再也不会出现像黄宾虹这种艺术大师了。

王蕴章 楷书致朱孝臧札
王蕴章(1884—1942),江苏无锡人。字莼农,号西神。1910年八月《小说月报》在上海创刊,任主编,并编《妇女杂志》。1912年民国成立后任南京临时政府秘书。1928年后,历任沪江大学、南方大学、暨南大学等校国文教授,上海《新闻报》秘书、编辑和主笔,上海正风文学院校长兼教授等。
李叔同在《太平洋报》工作期间,与柳亚子来往最多。在柳亚子的诗文集中,也能查到许多与李叔同交往的诗,因而李叔同成为南社社友,自在情理之中。在南社分社中,还有一个以篆刻为主的社,叫“乐石社”,取吉金乐石之意,主持人为弘一法师。弘一法师和嗜好金石的另一位社友费龙丁一起,组织了“乐石社”,社址设于杭州。姚鹓雏为他们写了一篇《乐石社记》,载于《南社丛刊》第十八集。
姚鹓雏(一八九二—一九五四),原名锡钧,字雄伯,笔名龙公。江苏松江县(今上海)人,近代文学家。曾入京师大学堂深造,辛亥革命爆发后辍学南归。经南社社友陈陶遗介绍,姚鹓雏进入上海《太平洋报》工作。在这里,他得识柳亚子、李叔同、苏曼殊、胡朴安等人,后加入南社,为该社“四才子”之一。他曾与高吹万、姚石子等人一同发起创建“国学商兑会”,编辑《国学丛选》,该刊物曾被称为“松江派”刊物。

邓尔雅 楷书七言联
邓尔雅(1884—1954),广东东莞人(出生于北京)。原名溥霖,后改名万岁,别名尔雅、尔疋、氽疋。1899年入广雅书院。1905年留学日本,先学医,后改学文学、美术。1911年与潘达微等创办《时事画报》《赏奇画报》。1914年加入南社。
在《太平洋报》工作期间及参加“南社”的活动中,比李叔同小七岁的姚鹓雏与李叔同结下深厚的友谊。这篇文采斐然的《乐石社记》,择要转引于此:
乐石社者,李子息霜集其友朋弟子治金石之学者,相与探讨观摩,穷极渊微而以存古之作也……李子博学多艺,能诗、能书、能绘事、能为魏晋六朝之文、能篆刻。顾平居接人,冲然夷然,若举所不屑。气宇简穆,稠人广坐之间,若不能言。而一室萧然,图书环列,往往沉酣咀啜,致忘旦暮。余以是叹古之君子,擅绝学而垂来今者,其必有收视反听凝神专精之度。所以用志不纷,而融古若冶,盖斯事大抵然也。兹来虎林,出其所学,以饷多士。复能于课余之暇,进以风雅,雍雍矩度,讲贯一堂,毡墨鼎彝,与山色湖光相掩映。方今之世,而有嗜古好事若李子者,不令千载下闻风兴起哉!
社友龙丁,吾乡人也。造门告以斯社之旨,并以作记为请。余视龙丁,博学多艺如李子,气宇简穆如李子,而同客武林。私念亦尝友李子否?及袖出缄札,赫然李子书也。信夫,气类之合,有必然者矣。将以闲日,诣六桥三竺间,过李子、龙丁,尽观其所藏名书精印,痛饮十日,以毕我悬迟之私。李子、龙丁亦能坐我玉笋班中,使谢览芬芳竟体耶!因书此为息壤。(《姚鹓雏文集·杂著卷》)

陈世宜 行书致江恒源札

陈世宜(1884—1959),江苏江宁人。字小树,号匪石。1906年留学日本修习法律,加入中国同盟会。1908年任教于苏州江苏法政学堂。1913年历任上海《民权报》《生活日报》《民信日报》《国民日报》及北京《民苏报》等报记者。曾任上海中国公学、持志大学及北京中国大学等校教授。

在姚鹓雏的文章中,大量地提到他与李叔同的交往。一九一九年,姚鹓雏在《诗渐凡庸簃摭谈》记载:“天津李息霜凡,名籍屡更,晚自号黄昏老人。其书专攻龙门造像。为人端默,恒终日无一言。顾于余诗,有刘痂之嗜。尝见其为人作条幅,写余五七言绝句数首,有若‘怀风浩然来,微添溪水绿’‘幽人待月生,自起掬寒玉’‘西山致最媚,与我适相值’‘一笑开帘迎,房栊满秋色’,皆老人所相与把臂者。前年自海外归,贻我海贝、竹笔床各一事,余诗谢,有‘海物携将能寿我,江湖流转又逢君’云云。明日,见其为张恩九作书,则此诗又赫然在壁矣。息霜书名满江南北,而转喜余涂鸦。往往以素笺属书近诗。阙然久,不报。前年邂逅沪渎,复出便面索写,为成一绝,有‘至竟夕阳无限好’云云。盖以其自署‘黄昏’,故调之也。”(《姚鹓雏文集·杂著卷》)这些旧事,今日读来,也格外亲切。

谢无量 行书致王伯群札

谢无量(1884—1963),四川乐至人。原名蒙,号希范。1901年与马君武、马一浮等创办译学会社,1906年任《京报》主笔。1912年任上海中华书局编辑。1923年任广东大学教授。九一八事变后在上海创办《国难月刊》,参加中国民权保障同盟。

另外,弘一法师自己也有一篇《乐石社记》:
粤若稽古先圣,继天有作。创造六书,以给世用。后贤踵事,附庸艺林。金石刻划,实祖缪篆。上起秦汉,下逮珠申。彬彬郁郁,垂二千年。可谓盛已。世衰道微,士不悦学。一技之末,假手隅夷。兽蹄鸟迹,触目累累。破觚为圆,用夷变夏。典型沦丧,殆无讥焉。
不佞无似,少耽痂癖。结习所存,古欢未坠。曩以人事,羁迹武林,滥竽师校。同学邱子,年少英发。既耽染翰,尤嗜印文。校秦量汉,笃志爱古。遂约同人,集为兹社。树之风声,颜以乐石。切磋商兑,初限校友。继乃张皇,他山取益。志道既合,声气遂孚。自冬徂春,规模浸备。复假彼故宫,为我社址。而西泠印社诸子,觥觥先进。勿弃葑菲,左提右挈。乐观厥成,滋可感也。
不佞昧道懵学,文质靡底。前鱼老马,尸位经年。伏念雕虫篆刻,壮夫不为。而雅废夷侵,贤者所耻。值猖狂颓靡之秋,结枯槁寂寞之侣。足音空谷,幽草寒琼。纵未敢自附于国粹之林,倘亦贤乎博弈云尔。爰陈梗概,备观览焉。
乙卯六月,李息翁记。
“乙卯六月”,即一九一五年。
一九一四年,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美术音乐教师的李叔同,与经亨颐、夏丏尊诸人共事,由浙江一师学生邱志贞发起,李叔同为主任,联合了一批喜爱金石篆刻的师友和学生,筹划了一个专事篆刻的美术社团,定名为“乐石社”。
寿玺 楷书八言联
寿玺(1885—1949),浙江绍兴人,字石工。民国前加入中国同盟会,参加辛亥革命。民国初曾在北京《民生报》任职。先后执教于北京大学、北京女子文理学院。
关于邱志贞其人,《乐石社社友小传》记:“邱志贞,字梅白。诸暨人。性亢直,有奇癖,见书画篆刻等,尝恋不忍去。家中寄其用费,多以购古书画碑帖之类。初学刻石,孤陋无师,不足以言印。岁壬子,就学武林,始与西泠诸印人相往来,又得西泠印社所藏自周秦以迄晚近诸名人印谱而卒读之,学乃益进。书画亦浑健,不失古法,但所作极鲜。”
乐石社既是浙江第一师范师生组成的金石研究社团,也是中国院校中第一个以研究印学为宗旨的金石团体。主要成员有夏丏尊、经亨颐、楼启鸿、杨凤鸣、陈兼善、吴荐谊、周其、朱毓魁、杜振瀛、徐啸涛、关仁本、戚纯文、陈伟、翁镕生、毛自明、徐志行、堵福诜、张金明、费砚、胡宗成、王世、周承德、张一鸣、姚光等人,后亦有校外人员加入,潘天寿、丰子恺也是当时社员。弘一法师的《乐石社记》,即专门为乐石社所作。
在《乐石社社友小传》中,还特别记载了一段弘一法师与柳亚子的对话:
四年夏,泛舟西泠,遇故人李息霜,方创乐石社。邀之,则敬谢曰:“仆少懵于艺事,金石刻划之学,诚有所未能,可奈何。”李子曰:“无伤也耳。”因欢然从焉。昔齐王好竽,而南郭先生不能竽,乃滥厕众客之间;毛遂谓十九人曰,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盖于古有之,是以谢客难矣。

黄侃 行书致江瀚札
黄侃(1886—1935),湖北蕲春人。字季刚,号运甓。1905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在东京师事章太炎,受小学、经学,为章氏门下大弟子。后加入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前夕在汉口与人创办《大江报》。1919年后相继执教于北京大学、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武昌中华大学、东南大学、金陵大学、中央大学等校。
二〇一七年,在西泠印社秋季“中外名人手迹专场暨长言联书法专题”拍卖会上,有件拍品正是《乐石社印谱》,一函四册,为徐志行旧藏。

李叔同除指导学生创作外,并将众人作品集成印谱出版,前后所出不下八集。这次拍品分别为第一、三、七、八集,是该社一九一四、一九一五年的印谱,收有经亨颐为建社伊始所作之印,以及邱志贞、楼启鸿、徐志行、陈兼善等社员为李叔同所作多方印章等。印谱出版后,李叔同还曾将其分赠给友人和母校,如东京艺术大学即藏有李叔同签赠《乐石印谱》数册,封面上有李氏手书“李岸敬赠呈,丙辰六月,东京美术学校”等。

不过,李叔同在出家后,把他所有的印章都赠送给西泠印社,西泠印社特在印社西边环行上山的回廊最高处石壁上,凿龛宝藏,龛口封以大理石,李叔同的印友叶舟用篆书题“印藏”两个大字,并作题记云:“同社李君叔同将祝发入山,出其印章移储社中。同人用昔人‘诗冢’‘书藏’遗意,凿壁庋藏,与湖山并永云尔。戊午夏,叶舟识。”这里也成为西泠印社中重要的一景。
本专题图文选自《中国书法》2021年第3期

监制:赵际芳
设计:李佳宇
编辑:范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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