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在上周不幸因感染新冠肺炎失去了生命。

年仅34岁的他是这场疫情逝者中非常年轻的患者。他的死,让人们除了感到悲痛外,还产生了一些其他的情绪。

尽管仍旧有一些不同意见,但是更多的民众认为,作为武汉中心医院的一名医生,他是去年12月最早预警疫情危险的医生之一,因为这段特殊经历,他的去世具有了某种象征意义。但直到今天,围绕李医生离去的细节依然存在不同的“口径”,让这起悲痛的事件更蒙上了悲痛的阴影。

本着记录媒体人采访心路,传递采访经验,提供同行参阅的目的,传媒见闻近日和当天在武汉医院现场采访的记者李微敖聊了聊天,并把一些聊天对话记录了下来。

李微敖是经济观察报首席记者,曾先后在成都日报、湖南卫视、成都商报、财经杂志、21世纪经济报道、南方周末、腾讯网等媒体担任记者,有着丰富的采访阅历和专业的采访技能。

在传出李医生去世消息后,李微敖于当天晚上11点左右就赶到了医院现场,是最早抵达现场的记者之一。在随后4个来小时的现场守候中,李微敖究竟看到了什么?作为一线记者他又有什么想说的?疫情一线的采访又让他总结了哪些经验?我们前方的媒体记者可以从中有什么启发?

传媒见闻:您大概是什么时候去到医院的呢?

李微敖:我大概是2月6日晚上10点来钟,得到了李医生去世的消息,但这个消息源不是来自媒体系统的朋友,而是一个消息灵通人士说的很肯定的话,所以就决定去医院看一下。10点过的时候就和我的同事吴小飞一起去了医院。

传媒见闻:能介绍一下当时现场的情况吗?

李微敖:在武汉我是租了一辆车,路上我给一个权威部门的朋友打了电话,向她求证消息的真伪,这位朋友非常肯定地说是的。于是我立马请我们(《经济观察报》)的编辑先发了稿子,我告诉编辑我从一个非常靠谱的信源得到了印证,消息属实。其实我们第一篇稿子10点过就发出来了。

11点左右,我到了医院,几经转折才找到李医生的病房。可能和我们选择的路线有关,一路上没有看到人,整个医院非常安静,楼道里也是空荡荡的——原来我设想也许有悲痛、悼念的一些场景——很久才看到一两个工作人员。我们问工作人员李医生的病房在哪?他现在人又在哪?情况怎么样?结果都说不知道。然后我们接着到了住院部二楼的“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监护室”,我凭直觉猜测住院和抢救应该就是这里了,然后就在那儿等着。

图为2月6日晚11点的武汉市中心医院(李微敖摄)

等了一会,有人从里面出来,我们就问,李医生是不是在这个病房,他的情况怎么样?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回答不知道,另外一个则告诉我们这里是病毒的严重污染区,非常危险,让我们赶快离开。我就和同事小飞继续寻找,想着李医生是眼科大夫,我们就去到眼科。到了眼科,那里的医务工作者告诉我们,他们早已经把这里改造成了重症监护室,对李医生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但是他们非常确切地说,李医生已经去世了,去世的时间在晚上9点半左右。

传媒见闻:关于李医生去世的准确时间出现了几个版本,您后来的报道是2月7日0点4分李医生去世,您当时是怎么获得这一消息的呢。

李微敖:随后,我们决定继续回到二楼的病房,回去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守在病房门口,一位女士。通过和这个人交流,我们知道她是李医生生前最好的朋友和同事。她很明确地告诉我们,李医生就在里面,正在抢救;此外,她也告诉我们李医生的妻子是平安无恙的。

我们3个人守在病房外面,我站得稍微远一点,同事吴小飞就和她站在一起交流。到了7日的0点4分左右,那位女士突然有些情绪失控,因为在抢救室里的人告诉她,李医生抢救无效,还是去世了。所以我们的稿件后来写的是7日0点04分。

传媒见闻:那为什么医院最后又3点过才宣布他去世,您了解情况吗?

李微敖:对于医院最后在凌晨3点多快4点,宣布李医生凌晨2点多去世的这个事情,我们并不奇怪。现在看,李医生真正去世时间就是2月6日晚上9点半左右,XXXXXX(省略),或许就是这样。但结合所发生的,后面我们写的第二则消息,0点4分去世也不能说是错的。

当晚到了0点30分左右,其他媒体的记者陆陆续续来了,多的时候有7、8个人,可能更多,都等在这个病房外。医院也有人来让我们离开,但大家都没有答应,就在那儿守着,希望能够看医院什么时候能宣布消息,或者是把李医生的遗体推出来。

大概到了凌晨2点钟左右,我们觉得不知道这种抢救还会持续到多久,不知道医院什么时候才会正式官方宣布李医生去世。也许要到第二天白天?或者更晚的时候,或者是等记者离开以后?或许就是基于这些考虑吧,我们就先离开了。

(离开李医生的病房,回酒店路上,李微敖看到这横幅,特别感慨,于是停车拍了这张照片)

传媒见闻:凌晨两点离开的医院吗?离开时医院是什么情况。

李微敖:到凌晨两点左右,我和同事吴小飞离开了,因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宣布。下了一层楼,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去做,是不对的,于是,我们又返回到病房前,朝着病房鞠了三个躬——因为当时我们已经非常肯定,李医生已经去世了。然后,我们再次离开,回到住处。

(图为李微敖与吴小飞在抢救室外鞠躬,拍摄者为财新传媒的摄影记者丁刚,拍摄者当时误以为鞠躬二人是李医生的同事。)

当时有同样等在病房外的同行,摄影记者,拍下了我们鞠躬的照片,发布在了网上——不少人认为那是李医生的战友在向他告别。

这也很正常,因为包括我们记者在内,每个人都是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口罩,完全看不出来是谁,也看不出来是记者,还是医生。

传媒见闻:您个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或者想说的。

李微敖:这件事可以总结的经验教训很多。比如说有些公权力要不要滥用;公权力,包括训诫也好,传唤也好,是不是应该至少对专业人士的小范围发声,应该保持一定的容忍度?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李医生为什么会去世,他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才34岁,目前报告的新冠肺炎死亡者绝大多数都是年龄比较大的人,平时有一些基础病的人,李医生应该不属于那一类,当然现在关于他的死亡的详细报告我们还没有看到。

然后再回到他去世的问题,以前看美剧《新闻编辑室》里面就说,宣布一个人的死亡不应该是媒体而是医生。但从现在看,我非常确定李医生在2月6日晚上9点半左右就已经正式宣告死亡了,后来也不断有朋友提供这方面的证据材料。

传媒见闻:关于疫情报道,您认为目前媒体记者更应该关注哪些方面?

李微敖:我觉得,应该是整体上把握,至少是在湖北之外,疫情基本稳定了;包括湖北本身,包括武汉,大的趋势和整体趋势,现在是在向好的发展。我觉得还应该注意的是,这个疾病的传染力确实非常强,但整体的死亡率在湖北之外只有0.2%左右,就包括今天我看新加坡的消息也说的死亡率在0.2%,那目前全社会几乎陷入停顿,全民陷入这种恐慌,是不是值得,这样做究竟对不对,这是应该注意检讨的问题。

另外,在湖北省,在武汉,还有不少需要救助的人,病情严重的人没有被医院收治——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有这种个案。

此外就是医护人员的健康,到底有多少医护人员因为感染而去世,有多少医护人员被感染,这应该被关注。

传媒见闻:您觉得疫情采访中,记者如何既能够离新闻更近,又保证自己的安全。

李微敖:这是疫情报道目前最大的难点。前方记者自己做好防护是一方面——但即使一些有经验的医生,之前可能是因为防护设备不够而被感染,但现在有所缓解,做了措施的情况下,还是有医生被感染——相对来说,记者防护设备不够专业,技能更不专业,所以很多时候,真的就是纯粹靠运气和自身的抵抗力了。

传媒见闻:和03年比,您觉得这次媒体疫情报道的表现的怎么样?

李微敖:03年正好我大学毕业,印象特别深,我们被关在学校几个月,获取信息的渠道很少,只有电视,新闻看得很少。我相信到了今天,尽管现在面临着一些宣传报道管控约束,但对信息传播的深度和广度,我认为远远胜于03年那会儿——这可能和很多媒体同行的看法不一样,我认为,我们还是在进步的。

传媒见闻:关于这件事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有没有我没有问到的细节。

李微敖:最近我一直在和同事、同行感慨一句话:“国家不幸,诗人幸,国家不幸,记者幸”,经历了这样的特大事件是记者的“幸运”,但我真心希望,没有这样的“幸运”,希望国家没有这些大灾大难。当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最重要的就是不管这个事情多么难,媒体一定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坚持追问,坚持反思。

媒体从一开始,就要坚持自己的职责,追问、反思、监督、批评。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整个事件,对整个涉及到这个事件的各个体系可能存在的问题,进行调查和讨论,只有这样,我们的社会才有持续进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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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田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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