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臻的三个身份:盲人、志愿者、创业者

海纳百创2018.12.2

盲人王臻

2009年以前,王臻从未想过他的人生会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德国亚琛工业大学硕士毕业,德国西门子工作归来,就职于国内知名企业,结婚生子。彼时的王臻,无论工作生活都处在上升空间,顺风顺水,前途光明。

然而,光明忽然离他而去。

2008年,他患上一种极为罕见的眼科疾病——视网膜色素变性,视力急剧退化。

2009年,他失明了。

他有了一个从未想过的新身份,盲人。

一个人从未见过光明,他或许不清楚光明的美好。

一个人从未陷入黑暗,他或许不清楚黑暗的麻烦。

但一个人从光明跌入黑暗,他得到的肯定是痛苦。

最先来的是大哭,眼睛已经看不见,或许只能用来哭,撕心裂肺的哭。

然后是绝望,对人生是否有明天的绝望。

接着是无助、迷惘、沉沦、愤怒、暴躁、孤独和一大瓶安眠药

如果没有从医院抢救回来,王臻的故事将就此戛然而止,一个令人同情的悲剧。

有的时候,经历死亡会使人迸发全新的生机。

2009年5月20日,王臻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那一天成了他的新生日。王臻说,“也许是天意,520表示我爱你,是老天爷的暗示吗?”

“既然老天爷没让我死,为什么我不能好好地活下去呢?”

盲人王臻,在人生的道路上从新出发。

从2009道2018,王臻过了9个新生日,新王臻9岁了。

王臻有了两个新身份,盲人志愿者和盲人创业者。

盲人志愿者:王臻

“我也不知道我明天能干嘛,但我今天得找点事情做。”

学按摩,学星相,学钢琴调音,学盲文打字,学盲文阅读,学电话销售,考计算机无障碍应用操作证书,考盲用级中级操作证书……成为盲人的王臻,逐渐适应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生活,甚至慢慢体验到了快乐。

“那种快乐,是对生活的体验,包括磕碰受伤和失败挫折带来的体验。眼睛看不见了,但我觉得我慢慢看见了许多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有了生活的喜悦感。”

王臻更大的快乐来自成为志愿者,成为参与公益行动服务他人的志愿者。

在常人的印象中,盲人是被公益志愿者服务的对象,一个盲人怎么可能成为志愿者呢?

重新出发的王臻,陆续结识了一些盲友,“和他们聊天交流,讲讲自己内心的恐惧,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交流中,王臻渐渐接触到公益,他萌生了参与公益成为志愿者服务他人的想法。

“我为什么不能把我所学之长分享给别人,去帮助别人呢?”

“其实想法很简单,我也想证明自己吧,还是一个有用的人,对社会有价值的人。”

2012年,成为盲人后的王臻第一次出远门,远赴贵州的一所盲人职业学校当志愿者,而且一待就是半年。他用自己的所长,教盲童们如何进行计算机无障碍操作,“我想帮助他们学会这个,能够在计算机的世界里‘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2013年,王臻开始在上海浦东图书馆做读屏老师,还和朋友们一起创办了一个沙龙,VIP沙龙。这里的VIP并非贵宾的意思,而是视力障碍者的英文首字母组合。

在课堂和沙龙上,王臻教盲人们如何进行计算机无障碍操作,耐心细致的回答问题。来听课的学员越来越多,不少中年盲人的计算机基础几乎是零,王臻和朋友们便开发了一套课程从聊QQ到用skype,从将音频转入媒体库播放到抓取一张DVD的音轨,从学习录音到用电脑自己剪辑……王臻给他们带来了便利和快乐。

王臻还经常亲自去学员家里,“出门虽然不方便,我还是要去帮他的电脑重装一下系统,电脑系统不一样,他学了之后回家没法用。”

不少盲人学员被王臻感动,一套课程学习结束后,会主动报名也成为志愿者,为下一期培训班的学员提供支援服务。

王臻说,“让视障者服务视障者,这也是我们将来发展志愿者队伍的一个方向。”

盲人创业者:王臻

确切地说,是盲人连续创业者。

王臻创业的念头萌生自他做志愿者所建立的自信,更源自他对自己的要求。“那些年(失明前)的成功已经成为过去,我现在还能回到过去吗?但创业给了我一丝希望。”

王臻创业的念头,毫无疑问遭到了家人和朋友的一致反对,但王臻异常坚持,“他们说,你去做一个盲人按摩师不也挺好的吗?但我想,我要创造更大的价值。”

创业,一个正常人都要考虑再三、想想就打退堂鼓的事,王臻真的出发了,尽管走的比他刚失明时更加跌跌撞撞。

王臻先后参与、主导了多个创业项目,“怎么说呢,(项目)结果有好有坏,但都使我成长有收获,现在我正在做IFREE项目。”

说起创业,王臻的语调明显略有激动。

谁最了解盲人?盲人!服务盲人,帮助盲人,就是我们的创业方向。”

“目前市面上99%的软件工具平台没有考虑视障者的需求,导致中国2000万的视障者,包括视弱人群无法享受科技进步、互联网发展带来的好处,我切身感受到这是我们盲人的痛点。”

“很多人对盲人有误解,觉得盲人对这块有什么需求,做出来盲人哪有能力去购买?其实盲人的需求很大,盲人对信息、对技能、对学习的需求是很强烈的,盲人的购买力也是可以被‘唤醒’的。”

“IFREE项目就是基于这样的理念。IFREE这个名字有几个意思:IFREE是无障碍信息、我(盲人)很无障碍、促进盲人更方便地去获取信息成长、加强盲人之间盲人与社会之间的无障碍沟通交流。”

“IFREE项目先从读书阅读器切入,后面还融入技能课程,帮助盲人去学习新技能,包括生活技能、劳动技能,甚至是赚钱的技能,未来会拓展成盲人交流的社区。”

“盲人领域的软件技术和软件应用,国内还是一片不毛之地。我们也是向国外借鉴,逐渐摸索总结并形成体系,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吧。没有技术怎么办?那我们就创造技术!没有应用怎么办?那我们就开发应用!”

“有的时候我会戴个无框的眼镜,我看不到,但他们(创业项目的比赛评委、投资人)能看到,我要修饰我的脸型,注意我的形象。”

“你看我一个理工男,现在也学会了去大段的讲话,去做演讲,还要学习财务知识,学习怎么去管理团队,怎么去激发团队梦想,怎么去做项目管理,怎么去融资。”

说到融资,王臻的表情略有沉重,因为融资效果并不理想。

“我们团队也在做盲人游戏开发,棋牌类的,还有三国杀,赚的钱都投在了IFREE项目里。目前有两位热心人士,愿意赞助支持IFREE项目一段时间。评委和投资人,要么觉得我们的天花板太低,要么觉得我们是公益项目。”

“其实,我希望IFREE项目被看做是一个商业与公益结合的项目。虽然纯公益的项目,可能更容易获得(社会)关注和资源,但很难长期持续下去。”

“它是一个商业项目,它就应该去赚钱,赚了钱才能持续。”

“你不能一直纯粹地指望别人帮你,创业终究要靠自己活下去。”

对王臻的采访在洛川东路创客201进行,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全程他只喝了一小口水,“去洗手间不方便,怕耽误你们的时间。”采访过程中,他的一位朋友打了他几次电话,让他看微信,说给他发了一段文字材料。他手指在屏幕上熟练滑动,点开微信播放那段文字,语速极快,大约是常人语速的10多倍。我们半个字都没有听清,他已经听完,并打字回复了。

我们呆住了。

“盲答十问”

我们对王臻的采访聊了很多,以下是我们挑出来前文没有写到的十个问答。

Q:
假如再给你三天光明,你会用来做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还从来没想过,让我想一想。(大约过了一分钟)

第一天,我会去开车,尽情地体验驾驶的快感。

第二天,我会翻看以前和家人、朋友拍的照片,讲真的,我已经快忘记他们的模样了,我要把他们刻在脑海里。

第三天,我要好好陪陪家人,欠他们太多,要好好弥补之前没做到的事。

作为盲人创业者,你觉得你们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更珍惜吧。

对我们来说,机会太少了,我们更执着,更有毅力。另外,我们团队盲人之间的合作要慢慢来,一旦形成了默契就是铁一样的关系。盲人太不容易了,大家都非常珍惜工作,都非常珍惜工作中的友谊。

Q:
说到团队,给我们讲讲?

我说说我们团队中的几位盲人程序员。

诸晓鸣先生,中国厉害的盲人程序员不多,不到十个,他算一个,是熊猫级的,以前IBM要挖他他都没去。他是80后,非常热爱计算机和游戏,非常想考计算机专业,可惜因为他是盲人,未能如愿。但他一直自己钻研,从未放弃,先后开发出了好几款无障碍游戏,为我们盲人朋友提供了娱乐的方式。今天他不在,出门去宁波,那边我们有一个项目。

陈良才先生,从温州山区到上海打拼的一位小伙,一直兢兢业业,特别孜孜不倦钻研技术。

李陈锤先生,跟我得了一样的(眼)病,全盲了。他以前就是很棒的程序员,失明之后沉沦了两年,被家人叫回老家做按摩师。我打了很多电话,跟他聊,问他这么年轻这辈子就这样了吗,最后把他拉回到上海。其实主要是他心里也不甘,梦想还在的。他通过学习,也能在全盲的情况下继续做程序员。

我们是怀揣梦想走到一起的,我们要一起成就梦想

Q:
这几年你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A:

无疑是看到团队在成长,大家都在开心去工作,去生活,去成长。

Q:
这几年你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A:

没有痛苦了,没有比在黑暗中更痛苦的了,习惯了。在路演的时候,遇到不理解我们的(评委、投资人),会有一些失望,但心态要调整好。

Q:
这几年你最感动的事情是什么?

点点滴滴,数不胜数!

这一路走来,得到很多帮助,很过鼓励,很多关怀。有家人,有朋友,有病友,有政府,有社会上的热心人士,有团队里的伙伴,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有经济上的,也有精神上的,非常感谢!

你看我们现在办公的地方,是由创客201免费提供,他们(创客201工作人员)对我们非常照顾,还经常组织培训活动,对我们的成长帮助很大。

Q:
现在你觉得最需要什么帮助?

对于我们团队而言,主要是人吧。

我们视障者的社会资源非常有限,这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希望更多有能力、有资源的人能了解我们,能理解我们,能加入我们,能帮助我们。IFREE项目,我把它定义为我下半生的目标,我想我会坚持到余生。

对于我们盲人群体,主要是政策吧。

呼吁政府和社会能落实更多政策,目前的政策落到实际,其实非常有限,也不是很灵活。政策好了,我们自己也能走出来,也能创造更多价值,也能减轻政府的负担。

Q:
这几年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或一个人?

我有一位病友,我叫她陈大姐。她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榜样。她在美国创业,在事业的巅峰期退下,她拿得起也放得下,非常睿智,非常令我钦佩。

09年我最痛苦的时候,她以她的亲身经历给了我很多鼓励,就像黑夜中微弱的星光,一路指引着我。

Q:
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我有,我能,我行。

我有,是每个人都拥有无穷的创造力,无穷的选择。

我能,是即使我是一个盲人,我也能掌握技能,能驾驭各种能力。

我行,就是要主动出击,去行动。行的有两层含义,不断的行动,行动永远比空想有价值,第二我能和正常人一样行,是一种自信。

Q:
想对家人说点什么?

我想对我孩子说几句。(停了片刻)

我想说,爸爸虽然眼睛不好,但爸爸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爱你,向社会、向你证明每一个人都有无限的潜力。即便人生有各种障碍,但我们有能力满怀喜悦的去学习,去生活,去工作。我们不能为别人的(不积极)评价买单,我们要绽放自己的生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想让我的人生成为一本书,留给你。

愿你的人生精彩!

采访:海纳百创

撰文:小海

摄影TED

采访地点:创客201

“创客201”位于洛川东路201号1楼,使用面积约300平方米,工位14个,设有创业孵化区、办公区、创客沙龙区、会议路演区、创客咖啡实训区、居家创业DIY实验室等功能区域,目前已筛选入驻创新创业项目9个。“创客201”由上海市残疾人就业服务中心主办,旨在为残疾人创业者提供工作空间、网络空间、社交空间和资源共享空间,通过创业展示、交流、培训、指导等一站式孵化服务,为残疾人创客实现梦想提供坚实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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