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情小说《如意君传》为什么没有《金瓶梅》那样的社会影响?

书房记2017.12.18

唐前已有专门写性的作品,《飞燕外传》、《南部烟花录》、《迷楼记》、《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等。赤裸裸写性交场面,大多关注宫廷,用文言。

写赵飞燕姐妹淫乱活动的作品如《飞燕外传》,最香艳的情节倒是写飞燕之妹合德的:汉成帝如何偷窥合德洗浴、合德如何给汉成帝进春药导致汉成帝脱阳而死。

20世纪30年代沈雁冰(茅盾)在《中国文学的性欲描写》说,《飞燕外传》可称为后世性欲小说的泉源,《金瓶梅》写西门庆饮药过量、脱阳而死的情节,是《飞燕外传》写成帝暴崩的注脚。

写隋炀帝的《南部烟花录》、《迷楼记》,把隋炀帝玩女人“高招”记录在案:其一,琢磨出玩女人的专用车“御女车”,最初叫“御童女车”,后来改进为“转关车”,“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其二,像后世拍电影那样自我观赏性事活动,将一面一面乌铜镜装在寝殿四周,这种做法后来为武则天所模仿,搞“镜殿”。其三,吃春药,“大业八年,方士进大丹,帝服之,荡思愈不可耐,日夕御女数十人。”

托名白行简写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详尽描写性交的乐趣如:新婚之乐;夫妇四时之乐;偷情野合之乐;同性恋之乐。将各种性变态行为写得淋漓尽致。白行简是大诗人白居易的弟弟、唐传奇名篇《李娃传》的作者,托他的名当然是借他的名声。

明代艳情小说大行其道,最有名的是:《如意君传》、《素娥篇》、《痴婆子传》、《弁而钗》、《春梦琐言》等。这些较《金瓶梅》稍早或同时的艳情小说写什么内容?

《如意君传》在《金瓶梅词话》出现前已流传,全名《则天皇后如意君传》,顾名思义,是写武则天的小说,“如意君”指武则天的男宠薛敖曹。有人说中国古代第一淫妇是潘金莲,其实潘金莲远逊于武则天。潘金莲在《水浒传》25岁就死了,进了《金瓶梅》多活7年。《如意君传》的武则天,70老妪仍“淫帜”高树、“性趣”不减,岂不是该取潘金莲而代之为“古代第一淫妇”?

《如意君传》描写女皇武则天在位日久,男宠甚多,却始终得不到性满足。宦官牛晋卿向她推荐雄健伟岸的薛敖曹。武则天享受到从来未有的快乐,对薛敖曹说:“卿甚如我意,当加卿号如意君也。”《如意君传》详尽描写薛敖曹千方百计让武则天享受性爱快乐,写得香艳满纸,淫欲四流。中国古代小说总是写男人玩弄女人,女人再向男人吹枕头风。薛敖曹却像李唐王朝派到武则天身边的特工,总劝武则天把江山交还儿子。最终薛敖曹逃出宫廷,皈依道家。既是从纵欲回归禁欲,也暗寓“大周”回归李唐,因为李唐王朝尊崇道教。

《如意君传》是对武则天养男宠集纳式演义。史书记载武则天男宠“文、武、医三全”。武则天玩男宠的故事是文人喜欢写的话题,《如意君传》写得最艳最露骨。

《如意君传》为什么没有《金瓶梅词话》那样的社会意义?可能因为小说描写的是中国古代唯一的有政绩的女皇。而小说作者连篇累牍只写“性”。有学者认为,康熙年间白话小说《浓情快史》是《如意君传》通俗化繁本,也没有多大的社会影响和审美价值。

文言《素娥篇》写武则天的侄儿武三思和侍女素娥的性爱经历。武三思的姬妾都是美丽的才女,或善填词,或善吹箫,或会下棋,或懂书法,或能歌善舞,姬妾轮班受武三思宠幸。素娥一直得不到武三思宠幸,心情郁闷,写《春风荡》自我推荐,得武三思青目,二人“遇景生情,遇情生势”,创造,43种男女行房姿式。《素娥篇》有47幅图,其中有43幅图是行房艺术绘画。每幅图前有标题,有性爱行为环境描写和对话,还有首词。《素娥篇》试图告诉读者:性爱是美不是恶,性满足和音乐、绘画、诗词给人的艺术感觉相辅相成。

“素娥”并非寻常女性名字,“素娥”或“素女”在中国古代有特殊含义。汉代学者将素女说成是擅长房中术的神女。古代上层男子认为可以用“采阴”法,将纵欲跟修仙结合起来,于是有了专门向统治者进房中术者。早在汉代就有图文并茂的色情书,描述各种房中术,如《洞玄子》30种、《素女经》9法。现在存世的明代《花营锦阵》则是春宫图。《素娥篇》比《花营锦阵》含蓄,不是性行为技巧的图解,而是阴阳交合的艺术化图解。

《素娥篇》刊行在万历初年。《素娥篇》会不会影响《金瓶梅》的写作?《素娥篇》的阴阳交合,会不会被兰陵笑笑生像借用《水浒传》那样拿来,通俗化、变相写到《金瓶梅》里?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里跟潘金莲、春梅玩“双飞”,就很像参考《素女篇》的“日月合壁”。以兰陵笑笑生酷爱“借用”和擅长“镶嵌”的写作习惯,他对《素女篇》如此现成的材料肯定会“充分使用”。不过因为研究者对《金瓶梅》性描写避之如瘟疫,还没见到有人做具体对比研究。《素娥篇》唯一幸存本保存在美国印第安那大学金赛性与生育研究所。

《痴婆子传》跟《金瓶梅词话》同时或稍晚。小说写名叫上官阿娜的70老妪,白发苍苍却风韵犹存。这位老太太并非娼妓,却有丰富的性爱经历,她讲述一生中跟12个男人上床的经过,或美妙,或痛苦,或主动,或胁从。所谓“痴婆子”指此女不信奉封建礼教要求女性的三从四德,痴信男女性爱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幸福。阿娜做少女时,父母不让她读《诗经》,怕里边的“淫诗”教坏了她,她越发偷着读,因为不理解“男女相悦”的诗句,向邻居少妇请教,意外地明白了男女交接的神秘之事,好奇心萌生,跟表弟偷尝禁果,跟仆人私通。阿娜出嫁后,丈夫傻乎乎地认为她很纯洁,其实她跟大伯、小叔私通,为公爹爬灰,而其公爹跟两个儿媳乱伦。阿娜在家中跟奴仆通奸,到寺院烧香被和尚奸污,她一再受到各种男人的污辱和损害,也产生了用淫乱报复社会的心理,跟数人偷情密约。她39岁时跟塾师热恋,塾师受到鞭打,阿娜被逐出家门。《痴婆子传》受到小说史家注意的,主要不是其内容而是叙述方式。它用第一人称叙述方式写女性的性渴求、性苦闷、性放纵,作者是不是女性?是没有解开的悬案。而《金瓶梅》潘金莲的心理描绘跟《痴婆子传》颇多相通之处。

男同性恋在中国已存在2000年,还有专用名词“分桃”、“龙阳”、“断袖”,来自几个同性恋史实:战国时男宠弥子瑕把吃了一半的桃塞给卫灵公,是谓“分桃”;魏王爱龙阳爱到下令不许任何人在他跟前提其他男人的美貌,是谓“龙阳”;汉哀帝午睡要起床,衣袖被男宠董贤压着,汉哀帝用剑将衣袖斩断,是谓“断袖”。《金瓶梅》也写到西门庆跟小厮琴童、王经的同性恋活动。但总的来说,《金瓶梅》写同性恋并不细致。这倒应该看成是兰陵笑笑生的聪明之处。因为描写同性恋的小说从没在中国小说史上引起过重视。

20世纪30年代就有人指出:除《水浒传》外,对《金瓶梅》有重要影响的是宋代平话《金虏海陵王荒淫》。《金瓶梅》一些性行为描写模仿《海陵王荒淫》。《金瓶梅》还镶嵌了前人戏曲、小说文字,有的直接抄录,有的变相更改,哈佛大学韩南教授曾考察出,对《金瓶梅》起到参考作用的白话短篇小说有《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刎颈鸳鸯会》、《志诚张主管》、《戒指儿记》、《西山一窟鬼》、《杨温拦路虎传》,多半是带情色因素的段落。

20世纪30年代沈雁冰在《中国文学的性欲描写》提出:中国文学性描写传统特点是色情狂、采补术、果报主义。

《金瓶梅》虽然受到若干艳情小说如《海陵王荒淫》、《如意君传》,甚至《痴婆子传》影响,这类专事描写色情的艳情小说,跟有相当社会意义和认识价值的《金瓶梅》却不可同日而语。《金瓶梅》问世不久,就被说成是“坏人心术”、“古今第一淫书”,但为什么还能得到几百年来优秀知识分子,从袁宏道,到鲁迅,到毛泽东等很多人理解甚至赏识?那就因为《金瓶梅》跟这类艳情小说有本质不同。《金瓶梅》是明代社会的风俗画,它深刻关注社会矛盾、关注人的心灵特别是女性的心灵。而那些艳情小说却远离社会矛盾,漠视人性,专注色情。还有学者认为《金瓶梅》跟艳情小说本质不同,就在于它的性描写对于深化主题、塑造人物、推进情节有作用,写性是为了批奸,写性是为了示丑,写性是为了教化,《金瓶梅》写性是突破性的划时代贡献。

明代文学家袁宏道说《金瓶梅》一书“云霞满纸”,《金瓶梅》“琐碎中有无限烟波”。当代作家孙犁说过:沧桑阅尽、红尘日远,平心静气阅读《金瓶梅》多有会意。而在红尘滚滚的当下,写尽人世悲欢、红尘儿女的《金瓶梅》更是本常读常新的书。(摘自商务印书馆《金瓶梅风情谭》 作者:马瑞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