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室哲哉的出轨背后,藏着整个日本的社会问题

一览扶桑2018.2.6

唐辛子专栏

不久前《周刊文春》曝光59岁的音乐制作人小室哲哉与女护士不伦之恋,此事曝出第二天,小室哲哉就紧急召开了记者会。记者会结束之后,原本对小室哲哉出轨深表遗憾的日本吃瓜群众,忽然都纷纷开始表达对于小室哲哉的理解与同情,有几千人跑到小室哲哉的推特给他打CALL,说小室哲哉别泄气加油啊!还有几千跑到《周刊文春》推特下扔砖头,说垃圾杂志,快滚去废刊。我们今生今世不会再买再看。

小室哲哉真厉害!出轨还有上千的吃瓜群众声援支持。嗯,其实不是小室哲哉厉害,而是小室哲哉在记者会上的一席话,引起了大众的共鸣。

小室哲哉的太太——三人组合“Globe”的歌手桂子,于2011年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病倒,之后身体虽然康复,但脑部留有障碍(高次脑机能障碍),经常表现得像个孩子。小室哲哉说现在为桂子弹琴、带她听歌,她最多只能坚持几分钟。对现在的桂子而言,最愉快的事是玩小学四年级的汉字游戏。而小室哲哉本人也患上C型肝炎,并从2017年夏天开始,耳朵出现突发性听觉障碍。因此,一直献身般帮助桂子康复治疗的小室哲哉,从大约三年前开始感觉到十分疲惫,并因为自己住院和看病,认识了现在这位被报道涉嫌不伦的“关系很好的可以信赖的看护士”。

2016年4月,被日本厚生劳动省任命为“肝炎対策大使”的小室哲哉(右)

小室哲哉在记者会最后结束时说的一段话,相当引人深思。小室哲哉说:“面向高龄化社会,对于护理的艰辛、以及这以后的社会和这个时代的疲惫,虽说只是一点一点地,但这十年中我想我也算是慢慢接触过来的吧。”

小室哲哉这段话,令许多人产生共鸣。家庭护理的艰辛——这是高龄化日本目前面对的最大社会问题。小室哲哉让大家看到在这件事上,即使连名人都无法幸免,令人无法不唏嘘。因此有日本网友在推特上写:“小室哲哉的问题,不仅仅只是一条娱乐新闻,而是整个日本的社会问题。自己的另一半或者家人,变成无法沟通的障碍患者,那种让人心憔力悴的家庭护理,对于正在老龄化的日本而言,这之后会有更多人拥有同类体验。”

对于正在老龄化的日本而言,家庭护理将成为更多人拥有的共同体验

日本在战后有过二次“婴儿潮”:第一次在1947-1949年前后,这三年是日本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繁殖时代,新生儿合计超过806万人,构成日本战后巨大的“人口团块”,因此,学者堺屋太一将这一时期出生的新生儿命名为“团块世代”。“团块世代”的下一代大都在70年代初出生,以每年超过200万的新生人口,带来日本第二次婴儿潮,这些出生于70年代的“团块世代”的下一代,被称为“团块二代”。二代人的“团块世代”,合计起来超过2000万人以上。

“团块世代”是日本战后高度经济增长期的主力军,但是这一巨大的人口团块,在2015年都已经年满65岁,将日本几乎是在一步之间就带入到“高龄化社会”,到2025年,他们都将超过75岁,成为后期高龄者。而70年代诞生的“团块二代”,也在以每年2000万人的数字正在集体变老。

此外,近两年日本的出生率已经连续两年连100万人都不到。低迷的出生率,团块世代的大面积衰老——而衰老问题首先就是健康问题。因此家庭护理成为高龄化日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所以,当小室哲哉在记者会上跟大家谈自己家庭护理的艰辛,令人无法不对他同情,因为那有可能会是发生在每个人身边的事。

低迷的出生率困扰着日本,近两年日本的出生率已经连续两年连100万人都不到

在日本人的生活常识中,“不给别人添麻烦”是一条最基本的礼仪。不仅对外人,甚至家人之间也是如此。而家庭护理是必须要给人添麻烦才有可能实现的,这很违背日本人的常识认知,因此令人心生痛苦,有些好强的老人为此选择一死了之。2006年在京都发生了一起弑母案:54岁的片桐康晴杀死了患老年痴呆症的86岁母亲,随后因自杀未遂而被捕。在接受审判时,片桐康晴的当庭陈述令法官都差点落泪。

“我非常爱母亲。可母亲不认识我了。母亲经常像个孩子一样,在我身边爬来爬去。而我总是将爬到身边的母亲抱起来,就像小时候母亲抱起我一样。”患上痴呆症的母亲需要全天候照顾,为此片桐康晴不得不辞去工作,因此失去了经济来源,但又因为没有达到领取失业保险的基准,而无法获得失业保险援助。片桐康晴每两天只吃一顿饭,其余都节省下来优先母亲。可是即便如此,母子二人也无法再支撑下去了,一切都达到了忍耐的极限。早逝的父亲在临终前对片桐康晴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片桐康晴想:自己与母亲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无非就是继续给人添麻烦。

“已经没有钱了,活不下去了,就在这里结束吧。”2月严冬的深夜,片桐康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走在桂川边的散步道上,流着泪这样对母亲说。突然神智清醒过来的母亲,抚摸着片桐康晴的头,说:“对不起啊!不哭!不哭啊!不用哭。孩子啊,一起吧!妈妈和你一起死。”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之后,母亲说“孩子,动手吧。不要怕。”

片桐康晴遵照吩咐勒死了母亲,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想再继续再杀自己可怎么也没有了力气。就这样一个人呆呆地站到天亮,直到有人报警……。片桐康晴最后获得了被日本媒体称为令人号哭的“温情判决”——只被判处二年半徒刑并且缓期三年执行。但他此后能否幸福地活下去呢?不得而知。

片桐康晴所获得的“温情判决”,根源大概是很多日本人看见了自己的现状

早在一百多年前,文豪森鸥外就写过一部著名的短篇小说《高濑舟》,《高濑舟》改编自江户后期神泽杜口的随笔集《翁草》,是江户时代发生的一个真实故事:一名叫喜助的男子,因犯下杀人重罪,被押送上高濑舟流放去远离陆地的离岛。在高濑舟沿川而下的途中,喜助对负责押送自己的庄兵卫讲述他与弟弟的生死亲情:两兄弟自幼失去父母,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极好。可惜弟弟身患不治之症,痛苦不堪,遂用剃刀割喉管自杀。外出打工归来的喜助见到弟弟自杀一幕大惊失色,但最终选择听取弟弟的意愿,在弟弟的央求下帮弟弟拔出插在喉管的剃刀,结束了弟弟的生命。

森鸥外在谈到创作这部小说的动机时写:“对于无法医治、濒临死亡的病人,从来的道德,是命令要任其痛苦的。但在医学社会,对此则持批判论调。也即对于濒临死亡者,认为令其轻松地死去,方可解救其痛苦。这叫安乐死。”

高濑舟》写于1916年,既是小说家也是医学博士的森鸥外,也许是第一个在日本提出“安乐死”的人。一百多年时间过去,“安乐死”对日本人仍然只是一个名词。很少有人能真正去实践它。即使患者本人豁达,愿意接受安乐死,但周围的家人若因此也欣然点头,看在眼里恐怕也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今天的日本,“安乐死”这个概念,只有在樱花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安乐死,作为一种医学道德,它的逻辑是可以为人接受的。但问题是人的感情和情绪,是不讲逻辑的。在逻辑的社会里,人们需要不讲逻辑的种种情感,才能活得心安理得。而人生的种种痛苦纠结正在于此。想来这也是日本人为什么特别热爱樱花的原因吧——还不等凋谢,只须一阵风来,就果敢地飘零了。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樱花更害怕给人添麻烦、执著于安乐死的生命了。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原题《像樱花一样安乐死》,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除特别注明外,文中图片均由库索拍摄。)

唐辛子,旅日华人作家,著有《日本女人的爱情武士道》等。